膠帶友誼

11. 白日嚎叫

*包含一些圖像描述。



勝哲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他腳邊有一片血跡。旁邊躺著一個女人,臉朝下,嚎啕大哭。她似乎是他的母親。人們眼眶通紅,抬走了孕婦的遺體。沒錯,這裡是光州。勝哲絕望地搖了搖頭。他灰白的頭髮在風中無力地飄揚。一路上,他目睹了太多慘狀。垂死的市民。勝哲慌忙地在人群中尋找秀彬的身影。



“請回去!”


警察大聲喊叫。從他年輕的臉來看,他似乎是警隊的新人。他喊叫時幾乎要哭出來了。


「如果你們抗議,空降部隊會追捕你們。請你們回去!”


儘管警察苦苦哀求,民眾仍拒絕離開。警官緊緊抱住民眾,泣不成聲,他流露出的絕望令人無法忽視。勝哲突然想起了秀彬,他摀著胸口,一股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走近警官。然而,就在勝哲準備扶起跪倒在地的年輕警官時,發現他正要將他拉起來。


“這條蟲子!”


勝哲的雙手無力地從警察手中被拖到空降兵手中。勝哲從那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到了秀彬的影子。士兵用槍托猛擊他,用釘鞋踢他,還對他破口大罵。 「哎呀,我該怎麼辦?」人們哀嘆道。原本正在遊行的示威者停了下來,匆匆走過的市民也紛紛轉頭看向他們。就在那個年輕人幾乎被打死的時候,對面傳來一聲巨響。


「廢除戒嚴令!全斗煥總統必須下台!」


一個看起來和警察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披著太極旗,沿著街道奔跑。那隻是一個模糊的白點,但勝澈努力想要抹去腦海中仍然清晰可見的秀彬的臉龐。朝警察走來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戒嚴士兵們都盯著那個披著太極旗的年輕人。一聲槍響傳來。這時,幾個人才開始抬著癱倒在街上的警察,朝醫院跑去。勝澈冷笑一聲。這個國家的士兵怎麼能用槍指著自己的公民,把警察像狗一樣毆打呢?年輕警察的血灑在勝澈顫抖的雙腳下。勝澈閉上了眼睛。一聲槍響,披著太極旗的年輕人倒下了。勝澈迅速鑽進計程車,發動引擎,走向年輕人。從他胸膛微弱的起伏判斷,他似乎還在呼吸。勝哲將手臂伸到年輕人的腋下,扶他上了計程車。


“你這小混蛋,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名戒嚴士兵衝著勝哲大聲吼叫。那聲音震耳欲聾,勝哲頓時啞口無言。這時,他才想起計程車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年輕人。他顫抖著張開嘴,壓低聲音說。


“哦,不,有人受傷了。我們是不是應該送他去醫院?”
“什麼?醫院?你不知道這孩子是共產黨員嗎?!”
「嘿,如果你是共產主義者,為什麼還要穿太極旗?就算你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應該殺人!」
「你跟那個共產黨人是一伙的,對吧?所以你才叫了輛出租車。」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是大韓民國公民!”


「閉嘴!」士兵吼道,聲音響徹大街小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什麼。”


另一名士兵走了過來。之前和勝哲爭論的那名士兵敬了個禮,然後繼續大聲說話。


「我抓住那個紅毛混蛋了!他逃跑的時候,我正試圖用我的車把他帶走!」


士兵話音剛落,便上前一步,從腰間拔出長劍,毫不猶豫地將冰冷的劍刃刺入勝哲的腹部。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勝哲之所以能在劇痛中恢復意識,全賴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聲音。


“爸爸!!”


勝哲費力地轉過頭。就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個影像的瞬間,又一個士兵走上前去,用劍刺向他。彷彿在戲耍木偶一般,三、四個士兵反覆將長劍刺入勝哲的身體,又拔了出來。秀彬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她跑向父親,卻被一個男人攔住了。


“不!!放開它!!不!!爸爸!!爸爸……!!”


「醒醒,你這小混蛋!你現在過去會死的!」男人的聲音悶悶的。最終,勝哲的身體倒在了地上。秀彬像野獸般嚎叫起來。那些她如此深愛的話語,那些她如此珍惜的話語。那些她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說出的話。秀彬嗚咽著,被男人緊緊抓在懷裡。


“我仍然愛你,我很感激,我很抱歉……!我一句話都沒說……!”


那一天,在光州,在那春光明媚的日子裡,太陽高掛天空,傳來一聲絕望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