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enzo 01 九原區 洛原洞 66-6
w. smallnutt
如果你說“貧窮是一種罪”，誰敢站出來反駁呢？每個人或許都會在心裡抱怨。但要站在最前線，舉著標語，宣稱貧窮並非罪過，則需要莫大的勇氣。擁有這種勇氣的人寥寥無幾，而這正是知識分子的懦弱。
太陽下山時，屋裡漆黑一片，伸手都難以分辨眼前的東西是針還是線。當然，這是屋裡的情況。屋外同樣漆黑一片，但情況要好一些，因為遠處城市的燈光透過我的食指，映入眼簾。很多時候，因為屋裡空氣悶熱，我不得不走到外面睡覺。那時，我會躺在一塊勉強能稱之為涼亭的木板上，仰望星空。繁星在夜空中飄蕩，閃爍著美麗的光芒，彷彿全然不顧自身的速度。如果我因為這些星星而感到煩躁，轉過頭去，那麼刺眼的城市燈光就會讓我感到噁心。
那些我露宿街頭的日子，清晨的陽光燦爛無比，根本不需要鬧鐘。我長長的睫毛和厚厚的眼皮都擋不住刺眼的陽光。我皺著眉頭醒來，周圍一如既往地喧鬧嘈雜。年幼的孩子們像赤腳的基邦人一樣，在骯髒的碎石路上自由奔跑。更準確地說，「基邦人」這個詞或許更貼切。他們的腳底總是黑乎乎的，彷彿塗了一層炭，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傷口。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景象。
那天，我感覺身體格外沉重。閃爍的星光，城市裡的星星，令人心煩意亂。我背對著城市，以一種彆扭的姿勢躺著，脖子也隱隱作痛。我的背一直都有老毛病。一股薄荷的清香，從薄荷貼片中散發出來，瀰漫在一個十五歲男孩的房間裡。
有一天，他全身髒兮兮的，動作也很慢。他身上那塊補丁就是他整天彎腰縫紉的成果。他展現的天賦讓他敢說自己是村裡最有才華的人。雖然這種天賦沒什麼用，但總比被指責無能好得多。他一邊抱怨這天賦多麼沒用，一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別人的讚美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快。
我用嘴巴而不是鼻孔呼氣，刺鼻的氣味讓我難以穿針引線。笨手笨腳的日子轉瞬即逝，如今我已經習以為常，四處遊蕩，幫助那些視力模糊的老人。一邊抱怨一邊幫他們穿針引線，然後我會對他們說：「等你老了再試試吧，可沒你想的那麼容易。」 但這些話聽起來就像詛咒。難道我要一直往這個該死的洞裡釘釘子，直到我的頭髮都變白了嗎？該死。我甚至無法為他們加油鼓勁，告訴他們離開這裡，展翅高飛。我只能苦笑。
那天，一輛漆成紅色的摩托車駛入了村莊。郵差從來沒帶來過什麼好消息，但我們總是很久沒見過外地人了，所以每次都熱情地歡迎他。或許我們村的郵差有些特別，但他的臉總是那麼熟悉。他來得不多，或許是為了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他的臉，因為他總是在我們記憶力開始衰退的時候出現。
你或許會以為這裡只有三、四封郵件，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這個街區並非由一簇簇大房子組成，而是擠滿了小戶人家，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賬單要付，包括稅單、電費單、水費單和污水處理費單。郵差總是帶來一大堆郵件，但他從未帶來希望。
郵差大步朝我們走來，手裡拎著滿滿的郵件，都塞進了摩托車後座的紅色箱子裡。他小心翼翼地繞著信封走了一圈，怕踩到錯的信封，然後才把信封投進郵筒。所有的信封都一模一樣，上面的金額也差不多。在這個大社區裡，沒有一戶人家的郵件超過四位數。這算是對我們一直以來節儉生活的一種回報吧，也算是一種獎勵。
鎮上的人都對著郵差哈哈大笑。他們全然不顧我緊皺的眉頭，繼續喋喋不休地談論著這談論那。我討厭這種景象。他們好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儘管他們只是領薪水的普通工人。我怒視著他，目光與郵差的目光相遇。他正四處張望，手裡緊緊握著最後一封郵件。我承認我當時嚇了一跳，但我仍然怒目而視。彷彿為了炫耀，我決心要比他更成功。
不知為何，郵差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才轉身朝我們那搖搖欲墜的房子走去。我微微挑了挑眉，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信翻過來，盯著背面看了很久。我光憑猜測實在搞不懂他這反常的舉動，於是跑到房子前面。我明明看到他把信放進信箱裡了。
「那……那，先生……」
猶豫片刻後，我終於開口了。郵差瞥了一眼我小心翼翼地說出的句子，我的羞怯顯而易見。然後他又低頭看向信的背面，眉頭緊鎖。他重複了好幾遍，試圖壓抑住心中的怒火。
“我已經收到郵件了…”
郵差吞了口唾沫，用一種不愉快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他是在看我的外表？還是我的臉？這甚至都不是面試。直到他的思緒開始失控，郵差才終於停頓了一下。
“你們是泰亨…”
“是的，是的。沒錯……”
郵差剛一叫她的名字，她就匆匆接起電話，然後掛斷了。或許只是因為她不想聽到。在這個街區，沒有人理解她的處境，也沒有人會叫她的名字。這是一種極致的報復，是對她母親的怨恨。她的母親生下她之後，甚至連一個晚上都沒陪她過，更別提承擔起撫養孩子的責任了，就離開了，去尋找自己的生活。
郵差遞給我一封信。他擺弄了一會兒手，猶豫了一下，我才接過。那是一個精緻的小信封，我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信封，上面用優雅的筆跡寫著兩個名字。就連「寄件人」一欄都寫著浪漫的「旅遊指南」。 「寄件者」一欄是空白的。我想，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形容信件閃閃發光或令人驚豔的字詞並非誇張。它散發著真正耀眼的光芒。我仔細地掃了一眼信封，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才離開，沒有打開信封。就連他的手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翼翼、輕柔。裡面是一張對折過的信紙。
就在這時，一群孩子突然從不知何處冒了出來，個頭只到我腰部，開始四處亂竄，我趕緊把他們趕走。這片街區真是個毫無隱私可言的集體生活區。我有很多不滿，但既然這裡根本沒有隱私可言，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然而不知怎的，我卻本能地掩飾了起來。然後，突然間，我又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因為下雨導致發送者的圖像模糊不清才查看的。昨晚又下雨了。”
然後，他用食指指著地上散落的泥濘腳印和淺水坑。孩子們懷疑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似乎終於相信了。這並非什麼蹩腳的藉口。他早已預料到村民們的反應，並編造了一個理由。之後，孩子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很快又去玩別的了。
-
夏日的酷暑來得稍早，但事實仍是初春。清爽的空氣和沙土的氣息早已被其他令人不悅的氣味所掩蓋，季節的更迭只能從白晝的長短變化中感受到。太陽很快就落山，如同往常一樣，漆黑的夜幕降臨。或許是因為連日大雨，一切都顯得格外靜謐。我在寂靜中取暖，點燃了蠟燭。蠟燭比刺眼的螢光燈更浪漫。
我這才深吸一口氣，從抽屜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郵件。柔和的燈光下，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我預感信裡會寫著「希望」兩個字。或許還會有些許救贖的意味。
我想邀請你參加一個特別的遊戲。
以救世軍為背景的黑手黨遊戲。
獎金將以美元全額支付。
$5000萬+ 一個
如欲了解更多詳情，請一個月後回覆郵局，說明您將回覆同一位寄件人，然後前往以下地址。我就說到這裡。
信件的內容如上所述。這是一封字裡行間充滿甜蜜誘惑的信。的確是浪漫的顧元九所寫，信上赫然寫著「顧元九」兩個字。誰會傻到撕毀這樣一封信呢？ 「加阿爾法」這個詞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正常人面對如此龐大的饋贈，肯定會仔細斟酌，但我不需要如此。我覺得無論去哪裡都比待在這裡更快樂。我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就連那些詛咒我下地獄的話語，此刻聽起來都像是鼓勵的話語。只要我咬緊牙關，再撐一個月…
背面寫著的地址是：
九原區樂院洞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