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再次出现,是在十来天后。
那段时间里,既没有联系,也没有一点动静。
毕竟一开始就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几天过去都没消息,我还是莫名嗤笑了一声。
果然是你啊,还能怎样。
几年后突然冒出来,若无其事地留下一句“我再来哦”之类的话就消失的家伙。安建浩原本就是那样。每到关键时刻都用沉默代替回答,有一天甚至真的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
所以那天,我并不是在等那家伙。
只是忽然想起了那张总是轻易丢下一句“还会再来”的脸。每次想到那里,我都会因为莫名的不快而把手机屏幕关掉。就算他再也不出现,也不奇怪。反而那样才更像安建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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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餐桌上菜还没全摆上,厨房里传来妈妈热汤的声音。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只是毫无意义地划着手机屏幕。那时门铃响了。
叮咚ㅡ
我放下手机,望向玄关方向。那一瞬间,脑子里掠过一张脸,可我很快又嗤地笑了出来。
不可能吧。连这么想都觉得好笑。
“汝珠啊,你去看看。”
"嗯ㅡ"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是快递吗?还是外卖?
打开门,安建浩就站在门前。
他并没有像那天一样戴着墨镜。帽子压得很低,黑色连帽拉链衫外面搭了件薄外套。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疲惫,眼下微微发黑,头发也像是随便整理过,乱糟糟的。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又来了啊。”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那是我努力装作既不高兴也不惊讶的结果。
建浩慢慢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回道。
“嗯。又来了。”
“看起来挺忙的。也很累吧。”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对上视线的他眼下的黑眼圈。建浩抬手,从下巴到眼角轻轻摸了一下,算作回答。
“是挺忙。也挺累。”
“那你来这儿干嘛。”
建浩这才轻轻笑了。站着不动时明明显得陌生得成熟,可一笑起来,整张脸一下子就显小了。像是我记忆里的安建浩,短暂地从里面映了出来。
“把没见过的都补回来啊。”
我气得无语,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逻辑。”
到底是想用几天补上几年没见的时间,还是觉得那样说我会怎么回答,我完全搞不懂。可我还是没有关门。大概是玄关灯下建浩的脸看起来太疲惫了,也可能是即使听见那种话,我也没冷漠到能装作若无其事。
我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
建浩简短地点了点头,走了进来。脱鞋的动作比上次小心多了。不像上次那样,连回答都没听到就大步踏进门内。那几天里他到底想了什么,还是说今天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我也不知道。
“哎呀,建浩来啦?”
从厨房出来的妈妈笑开了花。妈妈的声音和上次一样热情,仿佛建浩不是几年后回来的孩子,而是原本就会偶尔来串门的邻居家儿子。我有些别扭地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您好。”
建浩摘下帽子打了声招呼。妈妈打量着他的脸,那双沉浸着喜悦的眼睛很快又染上了担心。
“看起来很累啊。是拍摄完过来的吗?”
“嗯。虽然不在附近,不过刚好空出一点时间。”
虽然不在附近。
这句话莫名地留在耳边。要是因为时间刚好空出来就能到这里,那到底是空出了多长时间呢。还是说,这家伙依旧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我有想问的话,但还是闭上了嘴。
建浩与其坐在客厅里,不如慢慢打量着屋子里的各处。老旧相框、走廊尽头的小柜子、楼梯下摆着的花盆。目光停留在那些地方,像是在一一确认失去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看向我这边。
“天台还在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忘了回答。
天台。
那两个字,莫名像是一个被长期封住的抽屉把手。
“当然在啊。还能没了不成。”
我故意没好气地答道。建浩轻笑了一声。
“能上去看看吗?”
我瞥了一眼厨房那边。妈妈正说着“哎呀,我这记性。”又走回锅前。厨房里传来汤在滚、还有慌忙关火的声音。反正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坐在客厅里只会更尴尬。
“我去天台一下。”
我一开口,妈妈就只探出头来。
“行。饭好了我叫你。别待太久。建浩看起来很累呢,孩子。”
“好。”
我先朝楼梯那边走去。身后传来建浩跟上的声音。脱掉鞋后的脚步比想象中轻。他以前每次上楼梯都咚咚响,我还不知道嫌他吵了多少次,可现在连这样细小的声音都变了。
我们上楼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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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灯光渐渐远去,越往楼梯上面走,空气就一点点变冷。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墙里渗着灰尘的味道,被白天晒暖的混凝土正在冷却的味道,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晚饭菜香。那些平时习惯到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一和建浩待在一起,就一件件变得清晰起来。
打开天台门,夜风先涌了进来。
建浩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
"……。"
天台真的几乎什么都没变。角落里放着的旧平板床,低矮的栏杆,边上立着的几盆老花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被岁月碰过。平板床的木头又褪了些色,栏杆上的漆也斑驳脱落了几处。可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
仿佛很久以前我们留下的那些夜晚,仍旧埋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建浩慢慢走过去,站在平板床前。
“还在啊。”
声音很轻。奇怪的是,那句话碰到了我心里某个角落。
"是啊。"
"为什么你也用过去式。"
建浩嗤地笑了一下,才开口。你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吧。
我说,我后来几乎再也没上来过这里。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对方问起的话,我只是紧紧闭着嘴。
小时候,我们家是独栋住宅。沿着楼梯一直上去,就有一个小天台,一侧放着一张旧平板床。夏天时,木头里积蓄了一整天的热气会一直若有若无地残留到夜里;冬天时,就算裹着毯子,脚尖还是冷得发麻。
可小时候的我和安建浩,总会一有空就并排躺在上面。背诵星座名字也好,确认流星雨日期也好,总是建浩先做。吵着要去天文台的也是他,看天文纪录片看到先睡着的也总是他。
因为父母们本来就特别亲近,我们几乎是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妹一样长大的。就连吃饭时,也会自然而然地互相串门,拿做作业当借口见面,最后还是会爬上天台看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太理所当然了,甚至从来没想过它有一天会结束。
然后那家伙就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建浩一家搬走了。什么都没说。
我从妈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前一天还在我家里的那家伙,明明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的那家伙,突然就从这个街区消失了,我根本不敢相信。
“哎呀,建浩没跟你说吗?”
妈妈那一句话,我什么也没能回答。只是狠狠地把房门关上了。现在想想挺幼稚的。可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已经是最好的反应了。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对一个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的人,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时间流逝,某次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建浩。陌生的名字牌下,陌生的脸,可他明明正用我熟悉的眼神望着镜头。
啊,明明喜欢星星,最后却成了明星啊。
我就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换了台。仅此而已。从那以后,安建浩对我来说,就只是电视里的人,停留在那个距离。
可今天,那段距离被打破了。
几年前年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的家伙,又站在了这个平板床前。
“我能坐吗?”
建浩问。
“你什么时候问过这种话再坐下的。”
"你变得有点凶了。"
我这么说后,建浩淡淡一笑,又接着说了下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平板床边上。怕自己是不是太絮叨了,我也稍微拉开点距离坐到了旁边。要是换成以前,我大概会随便躺下仰头看天,可现在这件事却莫名变得很难。
明明坐在同一张平板床上,我们之间却隔着好几年的沉默。
建浩有一会儿只是望着天空。
城市夜空比从前亮得多。几乎看不见星星。可还是有几处光,微弱地残留着。看着那些细小的光点,过去的我们就太容易浮现出来了。建浩用手指连起星星的侧脸。自信地说着错误星座名字、我一笑就故意撅起嘴唇的脸。还有某一天突然毫无痕迹地空出来的旁边座位。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那时候。”
安建浩转过头来。我能感觉到他看向我的视线,可我没有看他。
我用指尖故意摩挲着平板床的木纹。旧木头的表面粗糙地蹭着指尖。总觉得说出口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可真到了喉咙口的话,却没那么容易出来。
可既然都已经上到这里了,就再也没法装作不知道。
“那时候你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建浩没有立刻回答。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没法回答。一直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很快又回到了夜空,嘴唇几次张了张,最终又安静地合上了。
我讨厌那种沉默。
几年前也是这样。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所以失落;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所以怨恨。可就算再次见面,这家伙还是用同样的方式坐在我面前。倒不如直接找个借口。哪怕是胡说八道的理由,只要他拿出来,我至少还能抓着那点东西发火。
“算了。”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
建浩看着我。
“汝珠啊。”
这是几年后,他第一次认真叫我的名字。奇怪地,心口像是微微沉了下去。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低而慢,却不再像平时那样轻飘飘的。
我故意把头转开。
“饭应该好了。下去吧。”
也许是不敢听到回答,也许是没自信再继续忍受沉默。我先站起身来。平板床的木头吱呀作响,在夜风间轻轻荡开。
建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稍晚一些起身。
下楼的时候,我们仍然一句话都没说。比上来时,沉默变得更加沉重了。我故意走在前面一点。因为只要一回头,似乎就会看见建浩的脸。而如果那张脸上带着歉意之类的东西,我大概会先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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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一楼,晚饭的香味便迎了上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和小菜。妈妈一看见我们,就又多拿出一副勺子筷子。
“刚刚好下来。建浩也一起吃吧。”
“好。谢谢您。”
建浩没有拒绝。以前也是这样。说让他在我家吃饭,他几乎从来没说过不。不同之处大概只在于,那时候一切都太自然,而现在却莫名显得小心翼翼。
我们坐到餐桌旁。妈妈把小菜往建浩面前推了推,东问西问。最近拍摄累不累,饭有没有好好吃,父母身体怎么样。建浩一一慢慢回答。偶尔笑一笑,偶尔点点头。大概是当了演员后接受了很多采访,回答比以前规整得多。
可我还是能明白。
刚才天台上的那个问题,仍然留在我们之间。
“不过你现在住哪儿啊?”
妈妈随口问道。
建浩拿着筷子,笑着立刻回答。
“最近在拍摄地附近的住宿来回住。家在汉江那边。”
“哎呀,那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呢。”
妈妈这话真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只是久违地来了个孩子,特意赶了远路,带着那种普通的高兴说出口的话。
可我却因此莫名地喉咙发紧。
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呢。
这时候我才又看见建浩脸上的疲惫。玄关前微微低垂的眼皮,摘帽子时乱掉的头发,藏在笑脸背后的倦意。刚才说因为时间刚好空出来才到这里来的话,事后想来,还是让人在意。
我拿筷子只是故意拨着饭粒。
刚才是不是太尖锐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的心又乱了起来。觉得委屈的是我。被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听到的也是我。可我怎么会开始觉得自己在抱歉,我完全不明白。又委屈,又抱歉。一边装作不高兴,一边又只是短短一瞬间想起那家伙的脸的自己,也让我觉得可笑得更讨厌。
建浩笑着回应妈妈的话。
“是有点远,不过也值得来。”
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来呢。那些根本性的问题浮了上来。我想问,却没有问。今天已经把埋了太久的一次问题掀了出来,而那问题甚至没得到一句像样的回答,就这样留在我们之间。要是再问下去,感觉还会有更复杂的东西流出来。
吃完饭后,建浩没有久留。大概真的是时间刚好空出来吧,他看手机时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他礼貌地向妈妈和爸爸道别,朝玄关走去。
我跟了出去。
倒也不是特意来送他。只是如果不这样,感觉会很奇怪。玄关灯光下,建浩又把帽子压低了些。指尖短暂地顿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躲避回答。
我先开口了。
“要是忙的话,也不用特地勉强跑一趟。”
说完我立刻后悔了。本来是想听起来像关心,结果却莫名像在赶他走。
建浩静静看着我。没有表情时的脸确实很陌生。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长大的人。然后嘴角慢慢舒展开来。一笑起来,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
“我再来。”
我什么也没回答。
建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不是那种每天都会来的轻飘飘约定,也不是那种很快再见的老套话。反而正因为这样,才更像真心话。明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能随心所欲,却还是说会再来。
我抓着门把手看着建浩。
“嗯。”
我只勉强说了这一个字。
玄关门关上了,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今天脑子里还是没整理清楚。反而比上次更乱了。
对我问“那时候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却没有回答的家伙。
可即便如此,还是从远处来到这里的家伙。
我又抬头看向楼梯那边。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尽头,那个有旧平板床的地方。几年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若无其事地忘掉了,可今天那里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安建浩依然回答得很慢。
而我,依然是在那缓慢的沉默面前,心先变得复杂的那个人。
今天有点长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