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太陽在笑時

《黃色的太陽微笑時》 第8話

第8話 我站的位置




大門前站著左議政府裡先派來的僕人,客廳裡父親也比平時更早坐定了。


小花一邊替我梳頭,一邊好幾次往門口偷瞄。


「你是想用梳子把我的頭髮扯掉嗎?」


手停住了。


「……對不起。」


「緊張了?手都在抖了。」


小花低頭看了看梳子。真的在很輕微地發抖。


「小姐不緊張嗎?」


我望向鏡中的自己的臉。


「緊張。」


「看起來完全不像呢。」


「昨天晚上就已經緊張得夠多了。」


幾乎一整晚都沒睡。左議政要來。

韓諾亞的祖父。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如果是反對婚事,拖延才對。

可他卻反而提前了。

而且還沒跟孫子韓諾亞商量半句。


『他是帶著條件來的。』


諾亞的話浮現在腦海。


『能壓制我的條件。』

還有。

『不然就是壓制妳。』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小花把簪子插進了我的頭髮裡。


「好了。」


「怪嗎?」


「不會。非常端正。」


「太端正了,會不會看起來很好欺負。」


小花直直盯著鏡中的我。


「……小姐就算安靜站著,也不怎麼像好欺負的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好話。」


才怪。

我站起身。今天沒有穿太華麗的衣服。

深藍色裙子,淺灰色短衣。首飾也只戴了最少。這不是要去討左議政歡心的地方。

但也不是要去吵架的地方。


只是——一個要去說明我是什麼樣的人的地方。


我打開門,清冷的早晨空氣湧了進來。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是韓諾亞。他抱著手臂,倚在柱子上。


「您為什麼在這裡。」


他看見我,便站直了身子。


「等妳。」


「等我?」


「嗯。」


「為什麼。」


「一起去。」


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待在我旁邊。』


他似乎是真的打算照字面意思遵守。


「公子。昨天我說要您待在我旁邊,是。」


「我知道。」


諾亞先開口了。


「應該不是要我替妳打架的意思吧。」


他笑了。


「這點我還聽得懂。」


「那今天請讓我自己說。」


「好。」


「在我回答之前,別插嘴。」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保證。」


諾亞微微挑眉。


「真難。」


「這麼快就做不到了嗎?」


「做得到。」


他端正了姿勢。


「在妳允許之前,我不插嘴。」


「很好。」


「不過。」


果然不能就這麼算了。


「什麼。」


「如果我真的忍不住。」


「請忍住。」


「我還沒說完。」


「反正您是想說忍不住就會開口吧。」


諾亞看了我一下,隨即笑了。


「妳現在越來越懂我的話了。」


「被您折騰了幾年,不懂才是傻子。」


「那就好。」


他朝我身旁走來。

我們並肩朝客廳走去。


走了幾步,諾亞突然問道。


「害怕嗎?」


我看著前方回答。


「有一點緊張。」


「如果想回去,就回去吧。」


「沒關係,我不回去。」


客廳越來越近。走廊下方出現了陌生的鞋子。


「ㅇㅇ아,不管今天聽到什麼,那都不是妳的價值。」


我眨了眨眼。


「就算別人說妳的家世、說妳的身分、說妳能爬到哪裡。」


諾亞直直看著我。


「那也不是妳的定義。」


胸口某個地方,安靜地沉了下去。

我一時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


「這種話您是在哪裡學來的。」


「清國」


「說謊」


「被妳抓到了。」


我嗤地笑了一聲。

剛才還僵著的肩膀,力氣一下子鬆了。


諾亞先朝門那邊轉過身。


「走嗎。」


這次是我先踏出一步。


「走吧。」




*

左議政看起來比想像中還年輕。


當然,頭髮已經添了些白,眼角也有很深的皺紋。

可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明。

是一雙長久注視著人的眼。


是那種會先看見對方話語背後想法的人。


父親先開了口。


「這是小女。」


我雙手端正交疊,深深行禮。


「初次見面,大人。」


「嗯。」


回答很短。


「抬起頭來。」


我慢慢抬頭。

左議政的視線落在我臉上。


很久。

真的很久。


不知道人臉上究竟寫了多少東西,竟讓他看得那麼仔細。


我不自覺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這時旁邊的諾亞開口。


「祖父。」


我立刻看向諾亞。


不是說了別插嘴嗎。


諾亞接到我的視線,便閉上了嘴。

左議政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了一次。


「你也有閉嘴的一天啊。」


「今天而已。」


「那也值得嘉許。」


真像。


真讓人討厭地像。


左議政再次看向我。


「聽你父親說,你識字。」


「略識一些。」


「還說會作畫。」


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我差點看向父親。好不容易忍住了。

左議政沒錯過我的反應。


「為何驚訝。」


「……因為很多人都不看好女子作畫這件事。」


「我有這麼說過嗎。」


「目前還沒有。」


他的眉毛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旁邊的諾亞低下頭。


看起來像是在笑。


現在還笑得出來?


左議政問道。


「筆握得穩嗎。」


我想了一下。該謙虛點回答嗎。


在父親面前,我一向如此。


還差得遠。

稱不上是什麼本事。

不過是興趣而已。


女子談起自己的本事時,最安全的回答總是把自己說得很小。


可今天不知為何,我不想那樣。


「握得穩。」


父親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諾亞也看著我。


左議政面無表情。


「倒是挺有自信。」


「我不會把不會的事說成會。」


「那你畫得和你父親一樣好嗎。」


這次我稍微想了一下。


「目前還不是。」


「目前?」


「是。」


左議政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笑。


「將來想畫得比你父親還好?」


我看向父親。父親沒有說話。

但奇怪的是,臉上也沒有怒意。


我又看向左議政。


「我想。」


房裡安靜了下來。


到這時我才明白。


啊。


我剛才講得太直白了。

已經太遲了。

左議政拿起茶杯。


「好。」


出乎意料的話。


「人有才能,並不是什麼過錯。」


茶杯重新放回桌上。


「只不過,知道把那份才能放在哪裡,是另一回事。」


來了。


我微微蜷起手指。


左議政說。


「婚禮照原定,十天後舉行。」


諾亞的眉心皺了起來。


「昨天為止不是還說二十天嗎。」


「所以才縮短成十天。」


「能問原因嗎。」


「尹家又開始動了。」


房裡的空氣第一次變了。


我看向諾亞。


他的臉僵住了。


左議政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在你回清國之前,那邊大概還以為婚事尚未定案吧。」


「我明明已經說清楚結束了。」


「你說結束,世人也不會跟著結束。」


「即使如此,也沒有必要把婚禮提前。」


「有。」


左議政的聲音低了下來。


「婚約不是只靠嘴上維持的。」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納采往來、婚期既定之後,後面的話就和以前不同分量了。」


我安靜聽著。


「所以,提前婚禮本身沒有別的意思。」


諾亞問道。


「那您親自來的原因是?」


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左議政只看著我。


「因為這孩子。」


明明猜到了,指尖還是變冷了。


「我來看看我孫子為什麼這麼堅持要你。」


「祖父。」


諾亞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把手慢慢移到桌下。


非常小心地。


手掌往下壓了壓。意思是等一下。


諾亞看見了,便閉上了嘴。


左議政的目光又掃過我們之間。


明明像沒看見,卻肯定看見了。


「婚事不是兩個人就能成的。」


他說。


「尤其是這個家族的婚事,更是如此。」


我知道。


橫在兩人之間的,不只是心意。

還有那些數十年來堆疊起來、看不見的牆。


「你進了韓家,無論做什麼,別人先看的都會是我們家,而不是你的名字。」


「是。」


「你的失誤也不會只停在你身上。」


「是。」


「你父親的事、你娘家的事,有時也會變成我們家的事。」


「我知道。」


「不。」


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還不知道。」


我閉上了嘴。


「知道,和真正去經歷,是兩回事。」


這句話無法否認。


「所以我問你。」


左議政說。


「成親之後,你還打算握筆嗎。」


旁邊傳來諾亞的動作。


我沒有看他。


「是。」


我回答。


左議政的目光沉了下來。


「若我說不許呢。」


這次我沒能立刻回答。


房間一角坐著的父親映入眼簾。

一雙一輩子握筆的手,指甲上還沾著墨。


只要宮裡一下令,就能熬夜作畫,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隨便留下的人。


還有母親。


『不是說女子不能握筆,而是她們一握筆,旁人就會追問她想拿那支筆做什麼。』


我從小就知道。

比起我畫畫,曝光這件事更危險。


所以我一直藏著。

對父親。

對別人。


有時甚至對我自己。


可奇怪的是。


被韓諾亞發現之後,我反而不那麼想再藏了。


我看向左議政。


「我不能放下。」


父親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諾亞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左議政問道。


「為什麼。」


「因為喜歡。」


「畫?」


「是。」


太簡單的回答。


可除了這個,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而且也是我擅長的事。」


我慢慢接著說。


「也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左議政沒有說話。


「若大人要我學韓家家法,我會學。」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穩。


「若要我敬重長輩,我也會那麼做。也不會輕看家門體面。」


我稍微吸了一口氣。


「但如果要我放下筆。」


第一次,指尖顫抖了。

我在膝上把手握得死緊。


「那我做不到。」


「即使婚事因此破裂?」


這次諾亞真的動了。


我搶先開口。


「是。」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婚事也許會破裂。若是幾天前,聽到這句話我心臟大概會先沉下去。


可現在不是。


我害怕,但奇怪的是,卻不後悔。


左議政看了我很久。


「諾亞為了你去了清國。」


「我知道。」


「那孩子幾年都撐著。」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第一次有什麼東西冒了上來。


「我也撐著了。」


房裡瞬間結冰。


啊。

這句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可話已經出口。

收不回來了。


左議政的目光銳利起來。


「什麼。」


我吞了口口水。


「好幾年。」


諾亞看向我。我沒有看他。


「失去的不只有公子您。」


說得越多,積壓已久的情緒就一點點往上翻。


「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地等著。」


左議政臉上第一次沒有了表情。


「痛過。」


指尖使上了力。


「也恨過。」


然後。


「可還是沒辦法忘掉。」


諾亞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糟了。

這不是該在那個人面前說的話。

我趕緊接著說。


「所以如果您用公子為了我捨棄了什麼,就要我也捨棄自己的東西來回報——」


我直視左議政。


「那不公平。」


長久的沉默。

父親也是。諾亞也是。左議政也是。

沒有人開口。


我開始有點擔心。


該不會我現在是在和朝鮮最有權勢的高官之一講公平吧。


沒錯。


完了。


就在這時。


「噗。」


有聲音響起。


我猛地轉頭看去。

韓諾亞低著頭。

肩膀在抖。


「抱歉。」


他在笑。


「您現在是在笑嗎?」


「不是。」


可你明明就在笑。

左議政冷冷地說。

「諾亞。」


「是。」


諾亞好不容易才抬起頭。


嘴角還揚著。


「對不起。」


「有什麼這麼好笑。」


「因為我幾年都撐著這句話,讓我有點不甘心。」


「什麼?」


這次是我問的。


諾亞看著我。


「我從沒覺得自己是捨棄。」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重要。」


他理所當然地說。


「如果那幾年是因為妳而度過的,那就不叫捨棄。」


「……。」


我閉上了嘴。


這個人真是,完全不看場合。


現在可是在左議政面前,對吧。你祖父面前啊。


左議政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看你不順眼。」


「我知道。」


「嘴輕浮。」


「這我也知道。」


「知道了還不改。」


「我學到的是,比起忍住該說的話,不如說出來。」


「從誰那裡。」


諾亞的視線短暫落到我身上。


「剛剛。」


我閉上眼。


拜託。


左議政看了孫子好一會兒。


然後又轉向我。

「你以為我叫你放下筆,只是因為你是女子嗎。」


我想了一下。


「不是嗎。」


「對一半,也錯一半。」


左議政說。


「你的畫一旦流到外面,就會有人知道你是誰。」


我靜靜聽著。


「圖畫署畫員的女兒。」


那句話格外清楚。


「會有人想特意宣揚,中人之女成了左議政家的宗婦。」


諾亞的臉沉了下來。


左議政毫不在意。


「也會有人拿這件事來對付諾亞。」


「所以呢。」


我不知不覺問出口。


「所以我父親很丟臉嗎?」


父親看向我。


左議政的眉毛動了動。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您的意思不就是要我藏起來嗎。」


「政治不是只靠對錯來運作的。」


「我不懂政治。」


「看起來就是這樣。」


「可是。」


我看了父親一眼。


然後又說。


「我知道我父親一點也不丟臉。」


父親的臉僵住了。


「他是為王室作畫、為國家留下紀錄、一輩子都在做自己事的人。」


喉嚨有點哽住。


可我還是繼續說了。


「我會畫畫,也是跟父親學的。」


其實不能算是正經學來的。


是偷看。

是照著畫。

是挨罵。

又畫。

可那終究也是學。


「如果非得把這件事藏起來,才能進得去的家。」


嘴唇微微發抖。這句話很可怕。


真的很可怕。


可我還是說了。


「那我不想進那樣的家。」


諾亞慢慢看向我。


左議政紋絲不動。


「你是說,不想成親?」


我回答前先看了諾亞一眼。


四目相對。


他什麼也沒說。


他是真的在等我自己決定。


看見那一幕,心裡奇怪地安定了下來。

「不是。」


我說。


「婚我想成。」


這次諾亞的眼睛微微睜大。


為什麼你在驚訝。明明是你鬧成那樣。


「和公子您。」


說出口後,臉都熱了。


但都已經走到這裡了,沒法再藏。


「我想和韓諾亞公子成親。」


諾亞張了張嘴。


我立刻說。


「您現在什麼都別說。」


嘴又閉上了。


左議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可是。」


我接著說。


「如果要成這樁婚,我就得為了它去嫌棄自己的父親。」


一。


「或者得放棄我喜歡的事。」


二。


「或者得隱瞞我是誰。」


三。


「那我就不想為了這樣的婚事硬做下去。」


全說完之後,心臟狂跳不已。


手心都是汗。


膝蓋也有些發抖。

但臉還是抬著的。

左議政問。


「如果諾亞還是選你呢。」


這次是諾亞回答。


「我選。」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公子。」


「這是妳問我的吧。」


說得有道理,反而更讓人火大。


左議政看向孫子。


「即使和家裡為敵?」


「祖父。」


諾亞沒有笑意地說。


「我不是說要把我在這個家得到的名字和地位都丟掉。」


左議政的眼神變了。


「我也會守住我的位置。」


諾亞說。


「只是為了站在那個位置上,我不會去貶低這個人。」


胸口安靜地跳了一下。


「如果那不是祖父所希望的韓家人。」


諾亞慢慢吸了一口氣。


「那就是我還不夠好吧。」


「諾亞。」


「是。」


「你到現在還是在清國什麼都沒學到啊。」


「我學了很多。」


「學了什麼。」


諾亞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學到慢了就會失去。」


房裡安靜了下來。


左議政沉默了很久。


然後出乎意料地笑了。


非常輕。


真的只是一瞬間。


「你們兩個,倒是很會湊在一起。」


我眨了眨眼。


這是稱讚嗎。好像不是。


「一個固執。」


左議政看向諾亞。


「一個更固執。」


這次看向了我。


果然不是稱讚。


「大人。」


我小心開口。


「那婚事……」


「照原定。」


我一下子失語了。


諾亞也是。


「祖父。」


「怎麼。」


「您剛才不是還要她放下筆嗎。」


「我是叫她放下了。」


「可是呢。」


左議政若無其事地端起茶。


「她不是說不願意嗎。」


「……。」


「……。」


這次輪到我和諾亞同時沉默。


左議政喝了一口茶。


「我親自來,不是為了確認她是不是個聽話的孩子。」


茶杯放下。


「我是來看你為什麼放不下那個孩子的。」


諾亞的表情僵住了。


「幾年前,我不知道。」


左議政說。


「那時在我眼裡,這孩子只是圖畫署畫員的女兒。」


我靜靜看著他。


「尹家能給你更大的助力。」


他語氣平靜得過分。


「我以為那才是對你好的路。」


諾亞的下顎繃緊了。


「所以您要我解除婚約?」


「是。」


「然後我拒絕,您就把我送去清國。」


「那是你的選擇。」


「您只留了一條能選的路。」


空氣繃得死緊。


我第一次像是看見了諾亞與左議政之間那幾年。


不是只有我受了傷。


諾亞也是。也許,連那個老人也是。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把彼此往外推。

左議政看向我。


「有一件事,是我看錯了。」


「什麼。」


「我沒想到那小子去了清國也不會放棄。」


我看向諾亞。


他只看著祖父。

「我還以為你回來後就會清醒。」


「反而更糟了。」


我不小心說了出口。


諾亞看向我。


「妳。」


「怎樣,本來就是事實。」


這次左議政是真的笑了。


笑得很短。

「看來真是這樣。」


諾亞一臉委屈。


我第一次覺得左議政沒那麼可怕了。

可就在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不過,有一件事你們要記住。」


我和諾亞同時看向他。


「尹家沒有退。」


那是完全沒有笑意的聲音。


「別因為婚禮在十天後,就以為那十天會安靜。」


諾亞問。


「有什麼動靜嗎。」


「還沒有確切的。」


「祖父。」


「不確定的事,我不打算說出來擾亂你的判斷。」


左議政起身。


「你自己去查。」


諾亞也站了起來。


「您親自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這也是原因之一。」


左議政的視線落到我身上。


「也順便看看新娘的臉。」


「……。」


這家男人們到底為什麼都這樣。


左議政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孩子。」


「是。」


「你說過,還想繼續握筆。」


「是。」


「那就好好畫。」


我抬起眼。


「別畫得太難看,丟了家裡的臉。」


「祖父。」


諾亞一臉無語地喊了一聲。


我看了左議政一會兒,才低下頭。


「我記住了。」


他走了過去。


走出幾步後,聲音又傳了回來。


「還有,諾亞。」


「是。是。」


「如果十天內又逃跑。」


諾亞的臉僵住了。


「這次我會追到清國去把你抓回來。」


我忍笑忍到咬住了嘴唇。


諾亞極輕地嘀咕。


「不會有那種事。」


左議政沒有回頭。


「我知道。」


留下這一句,便下了走廊。


左議政走後,我在客廳裡坐了很久。


腿都軟了。


準確地說——現在才開始發抖。


「小花。」


門外等著的小花急忙進來。


「是,小姐。」


「給我水。」


「是。」


「要冰的。很冰的。」


小花慌忙跑了出去。


我用雙手遮住臉。


真的瘋了。


我剛才對左議政說了什麼。

不公平。

不能放下筆。

不想進那種家。

「啊。」


我真想直接把額頭磕到桌上。


這時旁邊傳來聲音。

「很帥。」


我抬起頭。


韓諾亞正笑著。

「公子請安靜。」


「為什麼。」


「我現在正在想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大禍?」


「我頂撞了左議政大人。」


「嗯。」


「而且不只一次。」


「是啊。」


「可您為什麼這麼平靜?」


諾亞在我面前坐下。


「因為我看過祖父心情好的表情。」


我眨了眨眼。


「您說他心情好?」


「嗯。」


「對我?哪裡?」


諾亞想了一下。


「不聽話的那部分」


「……。」


「看來是我們家的血統吧。」


「我可不是韓家人。」


「十天後——」


我嘆了口氣。


可還是笑了一點。

也許是因為緊張鬆了。

過了一會兒我問。


「……您真的什麼都沒說啊。」


諾亞看著我。


「不難受嗎。」


「差點死掉。」


笑聲一下子冒了出來。


「尤其是您要我放下筆的時候。那時我真的差點插話。」


「那您為什麼忍住了。」


諾亞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是妳在說。」


我閉上嘴。


他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而且我一開口,在祖父眼裡,妳就會變成站在我身後的人。」


我慢慢看著他。


「我不想那樣。」


諾亞說。


「我不是說過要站在妳旁邊嗎。」


那是我說過的話。


這個人記得得比我還清楚。

不是身後。


也不是前面。


而是旁邊。


「公子。今天稍微。」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


但還是說了。


「謝謝您。」


諾亞眨了眨眼。


一臉真的很意外。


「這麼驚訝嗎?」


「不是,那個……」


他清了清嗓子。


「沒想到會聽到妳這麼說。」


「要收回嗎?」


「絕對不行」


回答快得驚人。


諾亞笑了。


「心情真好。」


「別表現出來。」


「這個恐怕很難。」


「為什麼。」


「因為聽到喜歡的人對我說謝謝了。」


我立刻站了起來。


「我走了。」


「又要去哪。」


「去喝水。」


「水不是正送過來嗎?」


剛好小花端著托盤進來時停住了。


「……。」


我看向小花。


「來了啊。」


我一把抓起水碗。


一口喝乾。


冰水沿著喉嚨滑下去,臉卻一點也沒降溫。


*





父親直到過了午飯後才把我叫到畫室。

我推門進去時,父親正坐在窗邊。

面前沒有紙,也沒有筆。

「坐下。」


我安靜坐到對面。


我知道要聽什麼。

早上太過出頭了。對左議政失禮了。


不該那樣直接說出女子不放下筆的話。


甚至連父親的面子都被我扯進去了。


挨罵的理由已經很充足。


我先低下頭。


「早上的事,對不起。」


「哪一件。」


出乎意料的問題。


「我對大人太……」


「你說錯話了嗎。」


我抬起頭。


父親和往常一樣。


冷淡。


很少表露情緒的臉。


「父親。」


「你說,你跟我學過畫。」


心臟一沉。


「那是……」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果然。


「對不起。」


「若偷看也算學的話。」


父親說。


「那倒也沒說錯。」


我眨了眨眼。


父親站起身。


走向牆邊,打開一口舊箱子。


然後拿出一個小盒子。

放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我小心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支筆。很舊的筆。


筆桿末端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認得那個花紋。

小時候,母親寫信時,我見過好幾次。


「……是母親的嗎。」


「是。」


我伸手又停住。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


「你母親也畫畫。」


我看向父親。這是第一次聽說。


「畫得不算好。」


「……這話您對母親說過嗎?」


「說過。」


「吵架了吧。」


「她三天沒跟我說話。」


我不自覺笑了。


父親嘴角也極淡地動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見你握筆,是你七歲那年。」


腦子一片空白。


「那麼……」


「你偷偷進畫室,偷走紙張的事,我也知道。」


「……。」


「還有你弄壞我筆的事。」


「那是小花……」


「那時小花還沒來我們家。」


啊。完了。十幾年的謊言,現在被揭穿了。


「對不起。」


「算了。」


父親看著那支筆。


「一開始我是想阻止的。」


聲音低了下來。


「如果你沒有才能,反而還容易些。可你偏偏越畫越好。」


父親的手指緩緩擦過盒子的邊緣。


「所以我更害怕。因為有才能的人,總會想去用。」


母親的話浮現在耳邊。


『不是說女子不能握筆,而是她們一握筆,旁人就會追問她想拿那支筆做什麼。』


「你母親去世前,拜託過我一件事。」


父親的聲音微微發顫。


「不要硬把那孩子手裡的筆奪走。」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就假裝不知道。」


「……。」


「你要藏,我就當作你在藏。」


父親看向我。


「只是一直等到你自己說要把它拿到世人面前。」


眼前有點模糊。


我連忙低下頭。

「父親。」


聲音有些出不來。


「我還能繼續畫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今天你不是已經回答了嗎。」


我抬起眼。


「沒有我的允許,你會放下嗎。」


「……不會。」


「那就夠了。」


父親站起身。


「不過既然說了你是我的女兒,就不能畫得太差。」


我一邊笑,一邊擦掉眼淚。


「您說的話和左議政大人一模一樣。」


父親的臉立刻僵了。


「別把我和那個人扯在一起。」


笑意更深了。


真的很久沒有了。很久沒有在父親面前這樣笑過。

我小心把盒子裡的筆拿起來。


很輕。

可奇怪的是,一拿到手上,卻覺得很重。


母親曾碰過的東西。


父親保管了好幾年的東西。

而現在到了我手上的筆。


「我會好好用的。」


父親沒有回答。


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日落時分。


我坐在走廊上,看著那支新筆。


嚴格說來,那不是新筆。

是很舊很舊的筆。

可對我來說,卻是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屬於我的筆。

「那就是那支筆嗎。」


旁邊傳來聲音。


我連抬頭都不用。

「公子為什麼把別人家走得像自己家一樣。」


「很快就會變成岳家了。」


「還有十天。」


諾亞在我身邊坐下。


「只剩十天了。」


我又低頭看向那支筆。


諾亞問。

「岳父大人給的?」


「還不是岳父大人。」


「十天。」


「你再說一次,我就把婚禮往後拖一天。」


諾亞立刻閉嘴。


效果非常好。

過了一會兒,他看向那支筆。

「是支好筆呢。」


「是我母親用過的。」


諾亞臉上的玩心淡了些。


「原來如此。」


「父親說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在畫畫。」


「我就知道。」


我猛地轉頭。


「您知道?」


「妳其實不太會藏事。」


「我幾年都沒被發現呢。」


「把畫著我臉的卷軸藏在畫室抽屜裡?」


「韓公子。」


「好,我不說了。」


他笑著舉起雙手。


「那件事不提了。」


我用筆輕輕敲了他的手臂一下。


諾亞看了看筆,問。

「妳也會用它畫我的臉嗎。」


「不會。我要畫山水。」


「我還不如山嗎。」


「請拿能比的東西來比。」


「那花?」


「公子。」


「鳥?」


「請安靜一點。」


他笑了。


我嘆了口氣,把筆收回盒子裡。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

覺得奇怪,便看向他,他正看著我。

「剛才那句話。說想成親的那句。」


心臟猛地一沉。


啊。


我把那件事忘了。


不。


是裝作忘了。


「那是在左議政大人面前說的。」


「我也聽到了。」


我移開視線。


「那是當下情況下說的話。」


「嗯。」


「別誤會。」


「不會。」


「真的。」


「知道。」


太順了。


這人太順的時候反而讓人不安。


「您為什麼笑。」


「因為妳說想跟我成親了。」


「……。」


「活到現在,倒是值了。」


「公子。」


「嗯。」


「我剛才說的謝謝,也取消。」


「那不行。」


「為什麼。」


「我已經聽到了。」


「那就把我說想成親的話也當作聽過就算了。」


「那可是十天後就要實現的話。」


我抱起筆盒站起來。


「我走了。」


「去哪。」


「沒有公子的地方。」


諾亞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起走吧。」


「為什麼!」


「不是叫我待在妳旁邊嗎。」


「那是昨天!」


「妳可沒說到什麼時候。」


我停住了。


諾亞也停住了。


「公子。」


「嗯。」


「要不要加一條規矩。」


「什麼。」


「不要抓別人的話柄。」


「那我太吃虧了。」


「所以才要加啊。」


諾亞假裝認真思考了一下。


「拒絕。」


「為什麼公子有否決權啊?」


「因為是彼此一起定的規矩。」


說得沒錯。


更火大了。

我先往前走。


諾亞從後面跟了上來。走了幾步後。

他突然說。「ㅇㅇ아。」


「幹嘛。」


「今天妳說要站在我旁邊那件事。」


我放慢了腳步。


「我沒說過那種話啊。」


「有。」


「什麼時候。」


「說想和我成親的時候。」


我回過頭。


諾亞沒有在笑。「謝謝妳。」


這次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低聲補了一句。

「我等著,不代表妳就一定得來。」


胸口莫名地一陣發疼。


幾年前,我曾等待。


什麼都不知道地。


而現在這個人也在等。


等我會不會回頭、會不會再次相信、會不會站到他旁邊。

卻沒有逼我。我動了動嘴唇。


「還沒全到呢。」


諾亞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我還有很多地方在氣公子。」


「這也知道。」


「還有很多想問的。」


「問。」


「以後再說。」


「嗯。」


我看著他。


「不過,已經有一點。」


我不知道為什麼,話就是這麼難說。


「好像正在往前走。」


諾亞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可他的表情太安靜了,反而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說點什麼啊。」


「我一說,妳就會跑吧。」


「……您還真懂。」


「所以才在忍著。」


我嗤地笑了。


然後再次往前走。

這次諾亞沒有跟上來。

覺得奇怪,我回頭。


他就那樣站著。


「不走嗎。」


諾亞的眼睛微微睜大。


說出口後我才意識到。

啊。


我現在是——叫他一起走了。

「為什麼那樣看我。」


諾亞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沒什麼。」


「別笑。」


「我沒笑啊。」


「你明明就在笑。」


「因為我心情好。」


「算了。別來了。」


「已經太遲了。」


諾亞大步走來,站到我身旁。


真的。這個人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縫隙。


可奇怪的是。今天這樣,我卻沒有那麼討厭。


*


那天晚上

我正和小花整理要帶去婚禮的東西。


「這個要帶走嗎?」


小花拿起一本舊書。


「嗯。」


「這個也要嗎?」


「那個也是。」


「那這個箱子……」


「那個留下。」


一樣一樣整理時,才有了真實感。


十天。現在能睡在這個房間裡的日子,只剩十次了。


原本像是會一輩子都在那裡的東西,突然開始分成『要留下的』和『要帶走的』。


「這個也要帶走嗎?」


小花拿起一個小盒子。


我立刻搶了過來。


「那個我來。」


「是什麼啊?」


「沒什麼。」


那是韓諾亞的畫卷。


小花眯起眼。


「很可疑。」


「快收妳自己的東西。」


「我早就收好了。」


「妳怎麼比我還快。」


「因為我沒有藏東西啊。」


「……。」


最近這丫頭老是贏我。


這時外頭有下人叫了小花。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小信封。


「小姐,有書信送來了。」


我不加思索地伸出手。


「誰寄的。」


「這個……」


小花露出奇怪的表情。


「送信的人是……」


我接過信封。


陌生的字跡。

可信封下方寫著的名字,我認得。

指尖停住了。

尹徐蓮。


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是尹家的小姐嗎?」


小花小心問道。我沒有回答。


把信封翻了過來。


封蠟完好無損。

「誰送來的。」


「說是尹家的下人。」


「現在人在哪裡。」


「據說只送完信就立刻回去了。」


心臟開始慢慢跳動。


白天左議政說過的話浮了上來。

『尹家沒有退。』


我撕開封蠟。


裡面只有一封短短的信。

字跡端正。


我讀了第一行,便動不了了。

小花看著我的臉色。


「小姐?」


我把信又湊近了一些。


內容不長。

『聽說婚禮已定在十天後。


想在那之前見您一面。

不要有韓公子在場。

只想我們兩個談一談。』

到這裡都還能預料。


問題在後面。

我把最後兩行又讀了一遍。


『關於韓公子在清國所發生的事,



似乎您還沒有聽完全部,因此斗膽致信。』

指尖一下子變冷了。



小花問。


「信上寫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只低頭看著信。


清國。韓諾亞還沒告訴我的事。


尹徐蓮知道的事。

還有——


第三條規矩


『彼此想隱瞞的事,不要硬去翻出來。』


可我也記得後面還有一句。


『若因我隱瞞的事害妳受傷,


我會在妳問之前先告訴妳。』

我慢慢把信折起來。


奇怪的是,我沒有生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非常清楚的念頭。

要去問韓諾亞嗎。


還是


先見尹徐蓮。


窗外起了風。


燭火長長地搖晃。我看著手裡的信。


今天早上,我在左議政面前說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站在韓諾亞身後,也不是任何人的下面。

那麼這件事也一樣。


我不想聽別人代我定好的故事。


我想親自確認。

那個人離開的那幾年裡,我所不知道的韓諾亞。


還有尹徐蓮所知道的那些。我抬起頭。


「明天派人去尹家。」


小花瞪大了眼。


「您是要回信嗎?」


我重新把信攤開。


然後又讀了一遍最後一句。「告訴她,我要見。」


這次,我不打算躲了。


無論是韓諾亞、尹徐蓮,還是我還不知道的那些事。

只是,有一件事,當我折起信時,忽然想起來。


韓諾亞,你答應的第三條規矩。


這次——

應該真的能守住吧。 

第8話 我站的位置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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