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黑暗尚未完全消散。他比大多數人醒得早一些,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卻並非如此。他甚至還沒完全睜開眼睛,就整理好身旁病床上的毯子,輕輕調整氧氣面罩,確保自己微弱的呼吸不會受阻。他的手輕柔而小心翼翼,如同對待一個幼小的孩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真正舒展了一下雙手。
“今天天氣異常好。”
“我們去散步好嗎?”
“......”
氧氣面罩沒有回應。他迷離的眼神短暫地眨了幾下,然後對著那雙眼睛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接著走進了浴室。他把臉埋進略低於他身高的洗手台裡,整夜忍受的背痛再次襲來。他努力忍住呻吟,用表情而非言語來表達痛苦。彷彿這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回到床邊。
他那雙還在眨動的眼睛裡只有天花板,他高大的身軀偶爾會動一下。
清晨,空氣中瀰漫著菜餚的淡淡香味,這時有人走進了那兩人的病房。然而,來的並非送餐的婦人,而是一位護士,她雙手分別拿著輸液針和營養包。
“你今天又來了,守護者。”
“哦,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好的,我去快速換個針頭。”
護士握住他瘦弱的胳膊,熟練地削尖了針頭。很快,一盒新的藥片被放在藥架上,替換掉了整夜未使用的藥。護士迅速拿起舊針頭和藥片,鞠了一躬,正要離開時,她又走近那名男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嗯……不久前來了一位新的護理員。”
你確定不想僱用我嗎?
“......”
我希望你考試得滿分。
“你也很能幹。我相信對你來說應該不會太難,守護者…”
聽到護士的話,男人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沉默片刻,強顏歡笑,然後走出房間,關上門,聲音微微顫抖地回答。他盡量避免與護士對視。
“我真的非常感激,但是……我還想繼續來。”
“並不是我不信任其他人,
我們的慧英……我離不開她。
“……對不起,我一定是無緣無故地打擾到你了……”
“雖然你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著我和惠英,但我還是很難過。”
我們非常感謝。
請小心進入。
男人平靜地打發護士離開後,回到房間,倚著門,重重地倒了下去。他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被淚水淹沒,即便如此,他還是盡量不讓慧英注意到,躲在視線盲點裡默默啜泣。悲傷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努力克制,看著慧英的臉。然而,那天,他的情緒就像壞掉的水龍頭,瞬間噴湧而出,沒有絲毫停歇的空間。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可以對慧英說出任何傷人的話。
嗶嗶
如果不是那刺耳的心跳聲,我真希望一切都好。
男子突然回過神來,跑到床邊查看慧英的狀況。
「惠…惠英…”
“......”
幸好,這似乎是營養補充品引起的暫時性症狀。她的心跳很快恢復正常,惠英的身體狀況也一切如常。那個清了清喉嚨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惠英的臉,隨即發現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目光迷離,彷彿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 黑色的...”
「惠英……我剛才在想你什麼呢……”
他剛才聽到的那些話讓他羞愧難當,難以承受。他再次哭了起來。他緊緊握著慧英的手,嗚咽著,希望自己的感覺也能傳達給她。他就這樣哭了很久,連旁觀者都為之心痛。

【短篇小說】渴季
在一個略帶熱意的日子裡,之前的夏天相比之下顯得黯然失色,悲劇悄無聲息地降臨到我們兩個身上,我們像其他人一樣,正享受著一段激動人心的愛情。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一開始就糟透了。按照我們的度假計劃,那天是我們出發去濟州島的第一天。我把行李箱落下了,惠英也把護照落下了,所以我們只能約定在機場碰面然後各自離開。我提早到了機場,辦完了出境手續,然後就開始無休止地等惠英,但眼看離起飛時間越來越近,她卻遲遲沒有出現,我越來越著急。
「惠英,你在哪裡?我們現在必須進去…”
“你難道不能讓騎士快點來嗎?”
結果,那天交通狀況糟透了,等我到機場的時候,道路幾乎完全癱瘓了。但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所以一直打電話給慧英來催她快點。
幾分鐘後,我的手機響了,是[Hye-young💕]打來的。 「她終於到了!」我高興地接起電話,但聽到的並不是她到達的消息,而是急救人員關於事故情況的簡報。
“請問您是金碩珍先生嗎?您是金惠英的監護人嗎?!”
“我是你男朋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金浦機場入口附近發生一起出租車事故,乘客金惠英也受了重傷。”
“他將被轉送到OO大學醫院,請大家盡快趕來!!”
“... 是的?”
接到電話後,我立刻趕到醫院急診室,那裡已經一片混亂,惠英正處於混亂的中心。我幾乎要失去理智,衝進混合監護室,幸虧幾個護士才勉強攔住我。直到我幾乎崩潰,哭得撕心裂肺,才終於聽到惠英的狀況。
“他活了下來,但遭受了嚴重的腦損傷。”
“如果症狀沒有好轉,你可能會變成植物人狀態,所以要做好心理準備…”
“……啊。”
“啊……啊……”
啊啊啊…
最終,惠英還是沒能避免終身住院,出於愧疚,我自願成為她的照顧者,幾乎住在醫院。因為我之前一直在家工作,所以生活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想到以後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看不到她那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笑臉,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難受。
即使我整天都和慧英在一起,心中那份無法滿足的渴望卻依然持續,心中一個無法填滿的角落不斷擴大,充滿了愧疚和孤獨。
“慧英,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
“季節更迭真快啊。是不是有點冷?”
「我八月到的這裡…現在已經是九月中旬了。」
“......”
惠英依然一動也不動,但我繼續跟她說話,她還是無法回應。我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或許我當時半睡半醒吧?
“…明年夏天,我們一定要一起去濟州島。”
“濟州島,你真的很想去看看,對吧?”
哦,對,我記得這個。
因為那很可能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和...
因為那將是你最後一次聽到我的聲音。

嘟___
葬禮匆匆舉行。死因是腦死。醫生說他們還不清楚確切的死因。幾個不眠之夜後,我成了首席弔唁人,接待了前來弔唁的親朋好友。有些人拍拍她的肩膀,感謝她辛苦工作;有些人則慷慨解囊,送上豐厚的慰問金,表達他們深深的哀悼。每個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了慰問。
那三天感覺漫長,卻轉瞬即逝。我完成所有工作回到家的那天,下起了雨。這是一場連天氣預報都無法預料的夏雨,預示著秋天的到來。這場席捲全國的雨水從窗戶傾瀉而下,彷彿也滲進了我的身體。
這是你留下的最後痕跡嗎?還是你來見我了?
只有當我全身濕透,分不清臉頰上流下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時,我才能真正釋放出過去兩個月來一直壓抑的情感。

我們那段總是形影不離卻又無比孤獨的乾渴季節,隨著雷雨的到來,正逐漸走向結束。
